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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宗洁书评】探索社会边界的引擎──《不顺从的美德:直击异议

2020-06-14 00:50 来源于:shenmy 我要评论(104)

【黄宗洁书评】探索社会边界的引擎──《不顺从的美德:直击异议

黄宗洁书评〈探索社会边界的引擎──《不顺从的美德:直击异议分子如何追求社会革新》〉全文朗读

黄宗洁书评〈探索社会边界的引擎──《不顺从的美德:直击异议分子如何追求社会革新》〉全文朗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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乍看《不顺从的美德:直击异议份子如何追求社会革新》这个书名,可能会令人直觉联想到「公民不服从」的概念,认为本书是关于一群勇于挑战社会体制的异议份子,以不服从的精神达成社会改革的行动指南。但如果抱着这样的期待阅读,将会发现书中内容与前述想像有着巨大落差,若你自认是个「不服从公民」,里面的篇章说不定还会让你重新调整自我认知,发现自己原来活得非常「主流」。

《不顺从的美德:直击异议分子如何追求社会革新》,杰米‧巴特利特着,朱崇旻译,行人出版

其实,杰米‧巴特利特(Jamie Bartlett)的着作原名Radicals: outsiders changing the world,书中最核心的关键字是「基进」,而非不顺从的美德,这个中文译名比较是延伸了巴特利特看待基进主义的态度。他在〈后记〉中引用王尔德(Oscar Wilde)的一句话:「在所有读过历史的人眼中,不服从是我们原初的美德。唯有不服从与反叛,我们才能进步」(页301),并据此说明:无论我们是否同意基进分子的主张,他们的存在都非常重要。因为大多数人「都困在狭隘的思想之中,无法想像不同于成规与惯例的世界」(页302)。换言之,基进分子所带来的各种思想冲击与挑战,将能逼我们直面「世界还有其他的可能性」(页302)。只不过这些可能性的展现,恐怕与传统定义下的「美德」相距甚远。

部分读者或许会认为,上述提醒未免多此一举,毕竟都已说了是「不顺从的美德」,书中所述自然不会是传统社会里的保守价值观,如此再三强调似乎显得小题大作。但我们不妨在展卷前先略为浏览各章主角与团体的行径或诉求:

义大利「五星运动」领袖朱塞佩‧「毕普」‧格里罗,主张网路可以带来直接民主。(东方IC)

追求永生不死、在自己身上植入晶片的超人类主义者(transhumanist)与自骇客(grinder);被梅克尔形容为「心中满是仇恨」,在集会时飘扬着「我们不欢迎强暴犯难民」(页55-6),却强调自己没有种族歧视的反伊斯兰教团体Pegida;相信谨慎服用迷幻药物可以带来深刻心灵体验并改变世界观的启灵团体;以谐星兼义大利「五星运动」(Mo Vimento 5 Stelle)领袖朱塞佩‧「毕普」‧格里罗(Giuseppe “Beppe”Grillo)为首,主张网路可以带来直接民主的数位民粹主义者;以「信任」为基础,致力于复育野生动物、友善环境,以及自由性爱的自治社群塔美拉(Tamera);深信温和手段无法解决气候变迁问题的基进环保人士;认为人们可以用任何自己同意的方式生活,以基进自由意志主义为依归而成立的新国度──建构于一片无主沼泽地上的利伯兰(the Free Republic of Liberland),以及设立于虚拟网路空间的比特国(Bitnation)……其中任何一项,都难以用三言两语概括,但若带着「美德」的想像阅读,无疑将简化这些主张所带来的思考冲击与道德辩证。

某程度上来说,《不顺从的美德》更像一场纸上「乌托邦」的导览,这些形形色色的理想国形象,让某些人心嚮往之、身体力行,对另一些人却可能是离经叛道的惊吓。但如果我们抱着开放的心态去认识这些异议分子的主张,就会发现许多时候他们宛如哈哈镜一般,只是将我们内心的种种慾望、梦想、愤怒、恐惧,放大到极致。若先将那尺标微调成不那幺极端与「基进」,就会发现其中许多诉求或行径,并不那幺古怪难明,甚至也并不那幺「边缘」。

超人类主义者嚮往永生的态度可能显得盲目可笑,但他们所致力研发的各种技术:「从生命延续学(life extension)、抗老化基因研究、机器人学、人工智慧、模控学(cybernetics)、太空移民、虚拟实境到人体冷冻技术(cryonics)」(页16),其中没有任何一项是科幻小说中才会出现的主题,而是无数科学家同样投入大量人力物力的领域;迷幻药物「有潜力」成为心理治疗的一大助力(页129)这样的说法本身,对某些人而言已经是惊世骇俗的念头,是对道德的冒犯,但融合宗教与医疗的模式在许多文化中都可得见,启灵协会希望未来任何人都可以在药局中买到裸盖菇素等迷幻药物的主张,和部分毒品合法化的诉求(注1) 立论基础虽不完全相同,这类想法却也并非那幺罕见;一个总统试图入境自己国家时,会一直被「邻国」逮捕(注2),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但利伯兰这个可以自由加入或退出,「全世界第一个没有任何义务的国家」(页272),也已有超过十万人填写了完整的公民申请资料(页266);塔美拉的生活方式或许给人新兴神祕宗教的怪异感觉,但和塔美拉一样自称为「生态村」(eco-village)的小社群,全球至少有两千五百多个。(页206)这些「边缘」与异议人士心目中的理想生活,同样可能是我们想望的一部分,只是那实践的方式未必与我们「同调」罢了。

但《不顺从的美德》并非意在美化这些团体或是为其主张背书,本书真正精彩之处,反而在于巴特利特如何一方面亲身接触甚至参与部分行动,一方面又努力兼顾报导与反思。在探索这些基进思想的过程中,巴特利特从不讳言他个人在态度上的保留甚至怀疑,因此,不同于某些看似「力求客观」的作品,貌似中立的描述背后,往往隐含着引导读者思考与认同方向的路径──例如只引用受访者的话语,但那些话语却经过採访者的刻意拣选──巴特利特这种「有立场」的写法,相对而言反而更具开放性,他以有时带点幽默的坦率,充分凸显出这些灰色地带的暧昧,以及倡议者本身可能的盲点。

因此,我们会看到他跟随直接行动派(direct action)的基进分子,一起喊着口号:「这是谁的矿场?我们的矿场!(重複五次)」,佔领南威尔斯梅瑟蒂德菲尔郊外的佛斯伊芙兰矿场(Ffos-y-fran)时,心中想的却是:「我当然也跟着喊口号,但我心里非常清楚,至少从法律的角度而言,佛斯伊芙兰矿场绝对不是我们的矿场,而是米勒阿根矿业公司的所有物」(页231);当自骇客史蒂夫兴致勃勃地分享他打算将某个装置植入颅骨,让大脑可以连上网路「直接感觉到声音」,他问的是一个泼冷水的问题:「要是有人骇进你的系统,传一堆难听的声音给你怎幺办?」(页30)(事实上,这个提问并非危言耸听,后人类时代的最大隐忧,正在于这些植入身体的晶片或机械义肢,技术上都是可以「骇入」的。)(注3)对毕普以数位政治实行「完全民主」的主张,他抛出这样的提问:「数位时代的民主,真的会比从前更睿智、更聪明或更善良吗?」(页159)至于塔美拉创始人之一的迪特,部份说词如「我的圆周和宇宙的圆周相等」云云,更被巴特利特毫不修饰地形容为:「很显然是一派胡言──但这是听上去很深奥的一派胡言,感觉也许能揭示深含意义的真相,因此人们很容易误以为这是意义深远的哲理。」(页217-8)

更重要的是,巴特利特充分体现了自身价值观的「主流保守」,和抱持开放心态接纳世界的其他可能性之间,并非绝对互斥与不相容──儘管行为保守与观念封闭几乎总被视为同一回事,但巴特利特让我们看到,身为一个「天生守规矩,连插队也不会,所以从事违法行为时必须先克服心理难关」(页230)的人,不代表他就无法理解别人何以想要冲撞,这对于习于二元对立、简化思考的社会来说,无疑是个重要的提醒。

《黑暗网路:匿名地下社会的第一手卧底调查》,杰米.巴特利特着,廖亭云译,行人出版

就这个层面来观察,本书可说延续着前作《黑暗网路:匿名地下社会的第一手卧底调查》之精神与主题,只是更聚焦于与政治主张较为相关的团体,并将範围限制在西方的自由民主国家──这是因为「不同情境下基进主义的意义迥然不同(尤其在没有言论或集会自由的地区,像是在沙乌地阿拉伯,自由派民主党员就算得上基进分子了)。」(页Ⅱ)

因此,就算他并不见得认同这些主张,或抱持着根本的怀疑,但仍不时可见他跳脱原本立场的换位思考,或是尽可能公允地指出这些诉求或行径背后,应该被认真看待的部分,以及它们何以对某些人而言深具意义。一如他在《黑暗网路》中所开启的暗网世界,在充斥着各种地下经济、犯罪、毒品、自杀、色情的空间中,他试图釐清这些隐匿社群的运作模式──同样透过有时亲身参与的方法,例如用比特币到暗网「丝路」购买一克大麻──在感受到不亚于任何购物网站的亲切「服务」之后,巴特利特不讳言必须修正自己原初的想像:「我开始写作这一章时,目的是了解这个社群如何在近乎不可能的情况下,打造出使用者相互信任的市场,结果却发现他们的终极目标刚好相反,代管支付系统、多重签章,以及『钱币混合』技术,全都是为了打造一个毋需信任彼此的市场。」(《黑暗网路》,页187)

看到毒贩强调自己是自由派的古柯硷贩子,并且支持公平贸易(《黑暗网路》,页191),可能令某些人觉得充满违和感,并且坚持线上毒品市场仍然是毒品市场,就罪恶程度而言没有差别。巴特利特也没有要鼓励读者支持线上毒品交易之意,但他仍指出,丝路的形式无疑缩短了毒品供应链,就这点而言,买家确实可以降低「在街头购买毒品所伴随的负面风险」(《黑暗网路》,页192)。更重要的是,巴特利特带我们进入的这些陌生场域,从来不是存在于「虚拟」之中。所谓「和网路认真就输了」的这种说法,其实是昧于承认网路如何和当代生活交织在一起,其运作模式又是如何使得更多边缘、危险或改变的力量得以在其中萌生,只要知道入口,你就会来到一个和我们所熟悉的世界同样真实,却又显得如此诡异的异质空间。

《不顺从的美德:直击异议份子如何追求社会革新》作者巴特利特。(东方IC)

基进主义亦是如此,对于当代社会而言,它们多半显得怪异、格格不入或太过极端,但任何时代独排众议的人,就算最后时间证明他们的确是对的,在当时也往往要承受巨大的压力;然而,如果认为特立独行的异议份子就必然代表着正义的追求与理想的实践,未免太过天真。过度美化与全盘否定,都不是好主意。一如巴特利特所提醒的,「自由民主是一趟永不停歇的旅程,我们不停测试并改善自己与他人共同生活的方式」,在这个过程中,基进思想扮演的角色正是那「推广与探索社会边界的引擎」(页305-6)。

换言之,基进思想是不稳定的、迫使我们重新看待世界的推动力。就像流动于暗网世界中的那些念头,其中有些可能令人不安,非常危险并带来毁灭,但有些时候,边缘也可能取代中心,成为新的主流想像。边缘与主流向来如此暧昧难明,今日的离经叛道,可能是下个世代的理所当然甚至守旧落后。异议分子眼中世界的形貌,或许如同巴特利特吃下迷幻蘑菇后所感受到的那样:树木会变化呼吸,每片小草都呈现出一种「最绿的绿色」(页132),但无论眼中望出去的景色样貌,是如同梵谷笔下那样变幻流转,还是毕卡索般扭曲怪诞,都是无数视角当中的一种,是对同一个世界的不同描绘。至于哪种选择更为「真实」或「正确」?答案从来不会只有一个,我们只能持续地思考、判断,以及试着用更开放的心态,接纳其他的可能性。毕竟,某程度上来说,「他们」就是「我们」,是我们未曾说出口的想望与抵抗,是貌似扭曲,但可能埋藏于内心深处的我们自己。

注释

    主张大麻等毒品合法化的其中一个观点,是基于毒品贩卖的高风险,导致其输出与输入之间的价差惊人,以1997年为例,哥伦比亚古柯硷输出价和美国的输入价,差额达到百分之二千一百九十,若合法之后或许可以靠着课税与需求程度让毒品市场的「价值」下降。参见汤姆.盖许(Tom Gash)着,尧嘉宁译:《被误解的犯罪学:从全球数据库看犯罪心理及行为的十一个常见偏误》(台北:脸谱出版,2018),页160。这是因为利伯兰选择在上西加(Gornja Siga)这片无主地建国,上西加位于多瑙河克罗埃西亚岸,理论上归于克罗埃西亚,但克罗埃西亚主张与塞尔维亚的国界应以多瑙河十九世纪的河道为界,如此一来就会有部分塞尔维亚境内(更大片)的土地属于克罗埃西亚,上西加则归塞尔维亚,但塞尔维亚对目前的国界感到满意,当然也不愿宣示上西加的主权属于该国。因此,在自由意志主义人士维特•耶德利奇卡(Vit Jedlička)成立利伯兰后,克罗埃西亚认为维特威胁国家安全,多次试图阻止其入境。参见本书第八章,页265-270。关于这个部分的讨论,可参阅马克.古德曼着,林俊宏译:《未来的犯罪:当万物都可骇,我们该如何面对》(台北:木马,2016)。

 

本文作者─黄宗洁

国立台湾师範大学教育心理与辅导系学士、国文学系硕、博士。长期关心动物议题,喜欢读字甚过写字的杂食性阅读动物。着有《生命伦理的建构》《当代台湾文学的家族书写──以认同为中心的探讨》《牠乡何处?城市‧动物与文学》《伦理的脸──当代艺术与华文小说中的动物符号》。现任国立东华大学华文文学系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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